海因莱因:《你们这些回魂尸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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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们这些回魂尸

罗伯特·A·海因莱因 著,潘振华 译

一九七〇年十一月七日,第五时区(东部标准时间),22:17,纽约市,“老爹酒吧”

未婚妈妈进来的时候,我正在擦拭一只白兰地矮脚杯。我看了眼时间:一九七〇年十一月七日,第五时区或东部时间晚上十点十七分。时间特工必须随时注意时间和日期;说的就是我们。

未婚妈妈是个二十五岁的男子。他个子没我高,一脸稚气未脱的样子,脾气不太好。我不喜欢他的样子——从头到尾都没喜欢过——不过我来这儿就是要把他招至麾下,他是我要的人。于是我对他报以一个酒保最殷勤的微笑。

也许是我吹毛求疵。其实他不是同性恋,他之所以叫这个外号,是因为每次某个爱管闲事的人打听他的行当时,他总是说:“我是个未婚妈妈。”有时候他心情好的话,还会加上一句:“——一个字四分钱,我写忏悔故事。”

如果他心情不好,就会等什么人搅点儿事情出来。他近身殴斗时像个女警似的异常凶悍——这是我看中他的一个理由,当然不是唯一一个。

他看上去心情沉重,从那副表情看,似乎比平时更加讨厌别人。我没吭声,给他倒了一杯双份“旧内衣”,之后把酒瓶放在他手边。他喝完后又倒了一杯。

我擦了擦吧台台面。

“未婚妈妈”的把戏怎么样了?”

他的手指紧紧攥着玻璃杯,像是要把杯子朝我扔过来似的。我把手伸下柜台,摸向藏在那里的橡胶棍。在时间操控下,你得估计一切可能发生的事,然而,由于存在太多的因素,你永远不能冒不必要的风险。

我见他放松了一点儿,虽然只是一丝一毫。在署里的训练学校里,他们教会你如何明察秋色。“对不起,”我说,“只是想问问你,‘生意怎么样’,就像是问天气怎么样。”

他看上去仍旧充满敌意。“生意还行。我写,他们刊印,混口饭吃而已。”

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凑身向他靠过去。“事实上,”我说,“你写得相当不赖,我看过几篇。居然能精准地把握女性视角,太赞了。”

事实上这话经不起推敲,他从未说过自己用过什么笔名,但我必须冒这个险。还好他太过激动,耳朵只听到最后那几个字。“女性的视角!”他嗤之以鼻地重复了一遍。“是的,我了解女性的视角。必须的。”

“哦?”我狐疑地问道,“你有姐妹?”

“没有。告诉你真相的话,你也不会相信。”

“喂,喂,”我淡然作答,“酒保和精神病专家最清楚,没有比真相更稀奇的东西了。哎呀,年轻人,要是你听听我的故事——唔,你会发大财呢。绝对不可思议。”

“你根本不懂‘不可思议’是什么意思!”

“哦?没什么事能吓到我。一直以来,我听到的都是坏得不能再坏的事情。”

他又哼了一声。“打个赌吧,就拿这瓶剩酒当赌注。”

“我愿意赌一整瓶酒。”我拿了瓶新的,放上吧台。

“那么……”我朝店里另一名酒保招招手,叫他照看生意。我们远远地坐到酒吧一角,那块地方只够放下一只搁脚凳;放下吧台台面,便成了我的私人领地,里面堆着一坛坛酱蛋和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。另一头有几个人在看搏击,还有一个人在摆弄着自动点唱机。所以,我们这地方私密得就像是自己的睡床。

“好吧!”他开口道,“首先,我是个私生子。”

“这事在这儿不稀奇。”我说。

“我不是开玩笑。”他厉声说道,“我父母没结婚。”

“还是不稀奇,”我坚持自己的看法,“我父母也没结婚。”

“当我——”他顿住了,我第一次见到他看我的眼神中带着某种前所未有的温柔色彩。“你说真的?”

“真的。一个百分之百的私生子。事实上,”我补充道,“我家从来没人结过婚,全是私生子。”

“别想蒙我——你结婚了。”他指着我的戒指。

“哦,这个啊。”我拿给他看。“它只是看起来像结婚戒指,我戴着它,纯粹是为了避开女人。”这枚戒指是件古董,是我一九八五年从同行的一个特工那里买来的,而他则是从基督诞生前的克里特岛弄来的。“是乌洛波洛斯虫……吞下自己尾巴、永远没有尽头的世界巨蛇,是大悖论的一个象征。”

他几乎没有正眼瞧上一眼。“如果你真是私生子,你知道那种感觉。当我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……”

“哦!”我说,“我没听错吧?”

“谁唬你?当我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——嘿,听说过克里斯丁·约根森吗?或是罗贝塔·考埃尔?”

“嗯,变性人?你是说——”

“别打断我的话,也别逼我,否则我就不讲了。我是个弃婴,一九四五年刚满月时,就被遗弃在克里夫兰的一个孤儿院里。当我是个小姑娘的时候,我羡慕那些有父母的孩子。然后,当我懂得男女之事时——相信我,老爹,一个人在孤儿院里懂得很快……”

“我懂。”

“我郑重地对天起誓,我的每个孩子都将有一个父亲和一个母亲。这个誓言让我保持着纯洁,在那种情况下还真是一项壮举——我必须学习怎样竭力维护这种状况。后来我慢慢长大,终于意识到自己他妈的压根儿没有结婚的机会——也正是这个理由,导致我被遗弃。”他沉下脸。“瞧我这副长相,马脸、龅牙、平胸、直发。”

“和我相比,你不算难看。”

“谁会在乎酒保长什么样?或是作家?可人们想领养的是那些金发碧眼的小笨蛋。往后呢,小伙子们喜欢的是长着大胸的,脸蛋可爱的,还要有一种‘哦你真帅’的嗲劲儿。”他耸耸肩,“我完全不够格。于是我决定参加全妇军娱乐队。”

“啥?”

“全国妇女急救军援助暨娱乐小队,现在人们管它叫‘太空天使’——太空军团辅助护理小组。”

这两个名字我都知道,我曾把它们记下来过。只是我们现在用的是第三个名称,那个杰出的军队服务团:妇女接待社太空工作者援助团。时空跳跃带来的最大障碍便是词汇变异——知不知道“服务站”在以前是提供石油提炼物的?有一次我被派到丘吉尔时代去执行一项任务,有个女的对我说,“在隔壁的服务站里等我”——这句话可不是现在这个意思,那时的服务站里压根儿就没床。

他继续说下去:“那个时候,他们终于承认一件事:让人到太空无休无止工作几个月甚至是几年而不释放压力,那是不可能的。还记得那些老古板是怎么尖叫的吗?——由于自愿者寥寥无几,所以我的机会大大增加。必须是品行端正的姑娘,处女优先(他们要从零开始训练她们),智力要中上水平,能保持稳定的情绪。但大多数自愿者都是些老娼妓,要么就是过于神经质,离开地球十天就会精神崩溃。所以我不必长得多好看,如果他们接受我的话,那么除了最基本的任务训练外,还会矫正我的龅牙,把我的头发烫成卷发,教我走路的步态和舞蹈,教我怎么聆听男人说话,不一而足。如果需要的话,他们甚至会采用整形手术——对我们的小伙子来说,没有最好,只有更好。

“最重要的是,他们保证你在服务期间不会怀孕——同时在服务期结束后,你几乎肯定可以结婚。跟现在一样,‘天使’嫁给太空人——他们之间有共同语言。”

“我十八岁时被任命为‘母亲的帮手’。这个家庭需要一名便宜的仆人,而我也不介意,因为我要到二十一岁才能入伍。于是我一边做家务,一边上夜校——假装在继续高中时的打字和速记课程,但实际上是去上‘魅力课’,以增加我被招募的机会。”

“就在这个时候,我碰到了这个花花公子,还有他的百元大钞。”他又沉下脸来,“这个浑蛋倒确实有一沓百元大钞。一天晚上他拿出一张给我看,还叫我随便用。”

“但我没拿,我喜欢上了他。他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对我好,而不是逢场作戏的男人。为了多见到他,我从夜校退了学。这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。”

“然后,一天晚上,在公园里的时候,他和我做了那事儿。”

说到这他停了半晌。我问他:“之后呢?”

“之后什么都没了!我再也没见到他。他走路送我回家,跟我说他爱我,吻了我,道了晚安,然后就再也没回来。”他脸上阴云密布。“如果让我找到他,我一定杀了他!”

“嗯,”我表以同情之意,“我明白你的感受。不过杀他嘛——就为了那种自然而然发生的事——嗯……当时你反抗了吗?”

“嘿,这有什么关系?”

“很有关系。如果他抛弃了你,就算两条胳膊全折掉都活该,不过——”

“他应该受到更重的惩罚!听我说完。反正我想尽一切办法瞒着别人,并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我并没有真正爱上他,也可能永远不会爱上任何人——而我比以前更加迫切地想加入全妇军娱乐队。我并没被吊销资格,因为他们并没说一定要处女。于是我振作了起来。”

“直到我的裙子紧得穿不下,我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。”

“你有了?”

“这让我魂飞魄散!收容我的那两个吝啬鬼只要我还能干活就不理会这一切,直到我干不动,就把我踹了出去,而孤儿院也不再要我。我进了一家救济所,里面已经收容了许多大肚子和使用便盆的老太婆。然后,我就等着那一刻的到来。”

“一天晚上,我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手术台上,一个护士正对我说:别紧张。深呼吸。”

“当我在床上彻底清醒过来时,胸部以下没有一丝知觉。外科医生走了进来。感觉怎么样?”他快活地问我。

“像个木乃伊。”

“这很自然。你被包得严严实实,还打了足量的麻药,所以你现在没有知觉。会好的——但剖腹产毕竟不同于挑肉刺。”

“剖腹产?”我说,医生——孩子没了吗?”

“噢,不。你的孩子很好。”

“嗯。男孩还是女孩?”

“一个健康的小姑娘。五磅三盎司。”

“我放心了。生下孩子多少是种宽慰。我对自己说,我得到什么地方去,在名字后面加个‘太太’的称号,然后让孩子认为她的爸爸已经死了——我的孩子绝不能是孤儿!”

“但外科医生还在说话。告诉我,‘呃——’他略去了我的名字,‘你有没有觉得你的腺体组织长得有些特别?’”

“我回答道:什么?当然没有。你想说什么?”

“他犹豫着。现在请你服下这剂药,再来一针镇定剂,这样你就能安心睡上一觉。用得着的。”

“为什么?”我问他。

“听说过一个苏格兰医生吗,三十五岁前是女人,之后动了手术,在法律和医学意义上都成了一名男子?后来结了婚,一切正常。”

“这和我有什么关系?”

“这就是我要说的。你其实是个男人。”

“我试图坐起身来。什么?”

“放松点儿。刚才我剖开你的肚子后,发现里面乱七八糟的。我一边把婴儿取出,一边派人去找外科主治医生,然后我们在手术台上为你做了个会诊,接着忙了几个小时,尽我们所能抢救你。你有两套完整的器官,都没发育成熟,但女性器官长得较为充分,让你怀上了孩子。不过它们再也没用了,所以我们将它们取了出来,然后重新给你整理了一下,以便让你正常地长成一名男子。”他把一只手搭在我身上。别担心,你还年轻,你的骨骼会重新适应的。我们会观察你的腺平衡,让你成为一个出色的小伙子。”

“我哭喊出声。我的孩子呢?”

“嗯,你已经没法给她喂奶了,你的奶水连喂一只小猫都不够。换成是我,我不会再见她——而是把她交给别人收养。”

“不!”

“他耸耸肩。决定权在你,你是她母亲——嗯,她的父母亲。但现在别太操心,我们得先让你恢复过来。”

“第二天他们让我看了孩子,我每天都去看她——试着习惯她。我以前从未见过刚出生的宝宝,不知道他们会长得这么丑——我女儿看上去就像一只橘黄色的猴子。我铁下心,决定好好照顾她。可是,四星期后,这一切就变得毫无意义了。”

“哦?”

“她被拐走了。”

“拐走了?”

未婚妈妈差一点儿碰倒了我们拿来当赌注的那瓶酒。“被偷了——从医院的育婴室偷走的!”他大口喘着气儿,“夺走一个人生活的最后一点希望,这算什么事?”

“真是不幸,”我附和道,“让我给你再倒上一杯。没线索吗?”

“警察查不到任何线索。有个人来探望她,说是她叔叔。护士一个转身,他就抱着她溜了。”

“长什么样?”

“一个男的,长着张大众脸,就跟你和我一样。”他皱眉说道,“我觉得是孩子的父亲干的。护士一口咬定,说是一个老头子,不过他很可能乔装打扮了一下。除了他,谁会偷我的孩子?一般都是没孩子的女人干出这些出格的事,谁听过男人会干?”

“之后怎么样了?”

“在那鬼地方又待了十一个月,动了三次手术。四个月后我开始长胡子。在离开那儿之前,我就经常刮胡子了……也不再怀疑自己是个男人。”他咧嘴苦笑道,“我开始往护士的领口里瞅了。”

“嗯,”我说,“看来你安然度过了那段时间。现在呢,瞧瞧,一个正常的男人,能赚钱,没啥大的麻烦。而一个女人的生活就不那么容易了。”

他瞪着我。“想必你知道得挺多的!”

“什么?”

“有没有听过堕落女人”这个词?”

“嗯,几年前听过。现在已经没多大意义了。”

“我就像一个堕落的女人,那浑蛋把我毁了——我不再是女人……也不知道怎样做一个男人。”

“我想,这事儿需要习惯。”

“你不明白。我不是说学怎么穿衣服,或是避免走错洗手间。这些事,我已经在医院学会了。可是我该怎样生活?我可以干什么工作?见鬼,我甚至都不会开车。一门手艺都不会,也干不了体力活——瞧,我身上都是瘢痕组织,十分脆弱。”

“我恨他,他还毁了我参加全妇军娱乐队的希望,不过一开始我还不知道,等我想去加入太空军团的时候,才发现事情的严重性。只要看看我的肚子,我就被打上了不宜服役的标签。那个医务官在我身上花费时间,仅仅是出于好奇而已。他读过有关我这种病案的报道。

“于是我改名换姓,来到了纽约。一开始我当一名做油煎食品的厨师混日子。后来租了台打字机,干起了公共速记员的工作——可笑吧!在四个月里,我打了四封信,一份手稿。那份手稿是投给《真人真事》杂志的,简直就是浪费纸张,可是写故事的那蠢货居然把它卖出去了。”

“这让我有了个主意。我买了一大沓忏悔杂志,仔细研读。”他看上去有点愤世嫉俗。“现在你明白了吧,为什么我那些关于未婚妈妈的故事会有真切的女性视角……那是我硕果仅存的自我,真正的自我。我有没有赢下这瓶酒?”

我把酒推给他。我心里有点不安,但还有工作要做。我对他说:“年轻人,你还想逮住那个家伙吗?”

他的眼睛闪着亮光——一种凶狠的目光。

“且慢!”我说,“你不是还想杀他吧?”

他露出扭曲的笑容。“这事儿走着瞧。”

“别紧张。我对这事知道得比你想的还要多。我可以帮你。我知道他在什么地方。”

他从吧台那儿朝我靠过来。“他在哪儿?”

我轻声应道:“小弟,放开我的衬衣——不然我们就把你丢进外面的小巷,然后告诉警察你自己晕倒了。”我拿出了橡胶棍。

他松了手。“抱歉。他在哪儿?”他看着我。“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?”

“别急。这一切都有档案记录——医院的档案、孤儿院的档案、医疗档案。你那所孤儿院的女总管是费瑟雷洁太太——对不对?她后来由格伦斯坦太太接任——对不对?你的名字,作为姑娘时的名字,是简”——对不对?而你刚才并没有告诉我这一切——对不对?”

我的话让他呆住了,他脸上还显出一丝恐惧的神色。“什么意思?你想找我麻烦吗?”

“不,不。我打心眼儿里想帮你。我可以把这家伙送到你跟前。随你怎么发落——而且我向你保证,你不会受到任何惩罚。但我觉得你不会杀他。要是这么干,你就是个傻瓜——而你不傻。根本不傻。”

他没答理这些话。“别废话。他到底在哪儿?”

我又稍微给他添了一点酒。他醉了,不过愤怒压过了醉意。“先别着急。我为你做件事,你也为我做件事。”

“嗯……什么事?”

“你不喜欢你的工作。要是有一项工作,工资高,工作稳定,开支不限,自己能独立做主,还丰富多变,充满冒险,你会怎么说?”

他瞪大眼睛。“我会说,让这些该死的驯鹿从我屋顶上滚下来!”滚你的,老爹——根本没有这样的工作。”

“好吧,这样跟你说吧:我把他交给你,你和他了结恩怨,然后来试试我的工作。如果不像我说的——嗯,反正我也拦不住你。”

他的身子摇晃起来,这是最后那杯酒的缘故。“神马时候能把他交给偶?”他有点儿口齿不清。

“如果同意成交——就现在!”

他伸出手。“成交!”

我向店员点头示意,叫他两边都照看一下。我看了眼时间,正好二十三点整,然后俯身钻过吧台下的门,就在这时,自动电唱机突然响起,放起了《我是我爷爷》这首歌。因为我受不了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“音乐”,所以服务员在上面放的都是些美国老歌和古典音乐,不过我不知道这盒磁带还在里面。我吼了一声:“关掉!把钱退给他。”然后加上一句:“我去储藏室,一会儿就回来。”然后就径直往那儿走去,未婚妈妈紧跟在后面。

沿着走廊直走,到了厕所间那儿,对面就是储藏室。有扇铁门把关,除了我和日班经理以外,别人都没有钥匙。里面还有一扇通向内室的门,只有我有钥匙。我们走到那里。

他醉眼惺忪地四处张望,打量着没有窗户的墙壁。“他在哪儿?”

“马上就好。”我打开一只箱子,这是房间里唯一的一样东西。是一部美国联邦舰队坐标转换能场装备,属于一九二二系列的Ⅱ型——是个很妙的玩意儿,没有活动件,满电时重二十三公斤,外形设计得像是一只手提箱。那天早晨我刚对它做过校准,所以我现在只需抖开限定转换场的金属网就行。

我这样做了。“这系啥?”他问。

“时间机器。”话音一落,我便把金属网抛在了他身上。

“嘿!”他一面喊一面朝后退。这里有门技术,用金属网的时候得扔出去,这样目标就会本能地退进金属罗网,然后你收网的时候,两人都会完全包在里面。不然的话,也许你会落下一只鞋底,或是一只脚,甚至掀起一块地板。当然这种技法说穿了也就那么回事。有些特工会把目标骗进网里。而我则跟他们说实话,利用对方刹那间的极度震惊,启动机关。我正是这样做的。

一九六三年四月三日,第六时区,10:30,俄亥俄州克里夫兰,天峰楼

“嘿!”他又喊了一遍,“把这鬼东西拿掉!”

“抱歉。”我向他赔不是,拿掉了金属网,将它塞进提箱,关上箱子。“你说你想找到他。”

“可——你说这是台时间机器!”

我指指窗外。“看外面,像十一月吗?像纽约吗?”他像个呆子般望着嫩绿的枝芽和春意盎然的天气,我趁机重新打开提箱,拿出一沓百元大钞,核对了一下钞票的编号和签字,证实它们都与一九六三年相符。时空署并不在乎你花了多少(其实一分也没花),但他们不喜欢出现不必要的时代错误。要是犯下太多错误,综合军事法庭会把你流放到一个恶劣的年代去待上一年,比如说一九七四年,那时候食品配给非常严格,还有强制劳动。我从来没犯过此类错误,所以钱不是问题。

他转回身,问我:“发生了什么事?”

“他就在这儿。出去吧,找到他。这是给你花的钱。”我塞给他时又加了一句。“和他做个了断,然后我来接你。”

成沓的百元大钞对于一个不习惯于使用它们的人来说,具有一种近乎催眠的作用。我叫他放宽心,送他进楼厅,最后把他关在门外。这个过程中,他一直捏着那沓钞票,似乎感觉这一切太不可思议。接下来的跳跃非常容易,仅仅是同一时代的一次小挪步。

一九六四年三月十日,第六时区,17:00,克里夫兰,天峰楼

门下丢了一张通知,说我的租房合同下周要过期,除了这一点,这个房间看上去和刚才毫无两样。外面,树木光秃秃的,天空像要下雪的样子。我手忙脚乱起来,仅有的停步只是为了拿点儿同时代的现钞,还有上衣、帽子和外套,都是我租房时留下来的。我租了辆车,去了医院,然后花了二十分钟,弄烦育婴室的看护,趁她不注意时偷走了婴儿。我们回到天峰楼。这类时空跳跃稍微有点棘手,因为一九四五年这座楼还不存在。不过我事先估计到了。

一九四五年九月二十日,第六时区,01:00,克里夫兰,天景汽车旅馆

我和宝宝还有时间机器来到城外的一家汽车旅馆。早些时候,我在这里预约过,登记的名字是来自俄亥俄州沃伦市的格雷戈里·约翰逊。于是,我们来到了旅馆的一个房间中,窗帘拉上,窗户和房门都紧锁着,地板也清空了,以便让机器更好地进行时间跃迁。跃迁中,你可能会碰上一张本不该在那里的椅子,弄出一身讨厌的乌青——当然,其实不是椅子的过错,而是能场的逆冲。

幸好没出问题。简睡得很香,我抱着她出了旅馆。我事先在那里停了辆汽车,现在来到那里,把简放到车座位上的一只杂货箱里,然后驾车到孤儿院,把她放在了台阶上,接着开车过了两个街区,来到一个“服务站”(那种供应石油产物的地方),打了个电话给孤儿院,之后我又驱车赶回,并正好看见孤儿院的人把杂货箱搬了进去。事成之后,我继续上路,把车子丢在旅馆附近,走到旅馆,往未来跳跃,赶向一九六三年的天峰楼。

一九六三年四月二十四日,第六时区,22:00,克里夫兰,天峰楼

我的时间点掐得恰到好处——时间的精确性取决于跨度,除非你是要回到起点。如果我推断无误,在这个和煦的春夜里,简正在这个公园,即将发现她并非像她以前想的那样是一个“纯洁的”姑娘。我拦了辆出租车,来到那些吝啬鬼的住处,让司机在拐角上等着,自己躲在黑影中。

过了不久,我便望到了他们,在街对面,互相抱着。在门廊处,互道晚安时,他搂住她,足足亲了好久——比我想得长多了。然后她进了屋,他走下人行道,拐弯离去。我溜上台阶,抓住他的一只胳膊。“结束了,小伙子。”我平静地宣布,“我回来接你。”

“你!”他倒抽一口气,最后终于缓过神来。

“正是我。现在你知道他是谁了——等你好好想想,就会明白你是谁……如果你再仔细想想,你就会猜出这个婴孩是谁……还有我是谁。”

他没回答,身子却抖得厉害。当事实证明你无法抗拒引诱自己的话,那的确会带来巨大的震惊。我带他来到天峰楼,再次进行跳跃。

一九八五年八月十二日,第八时区,23:00,洛基地下城基地

我叫醒值班中士,给他看了看自己的身份证件,然后叫中士给我的同伴找片抗抑郁药吃,找张床让他睡一觉,到明天早上把他收编进来。中士看上去有点儿不快,但不管什么时代,军衔都是军衔,他只得照做——而心里毫无疑问在想,下次我们相遇时他可能是上校而我是中士。在我们的军团里这是有可能的。“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
我写给他。他的眉毛扬了起来。“像这样的人,嗯——”

“干你的工作就行,中士。”我转身对我的同伴说,“小伙子,你的麻烦已经结束了。你即将开始从事一个男人所能拥有的最好的工作——你会干好的,我知道。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“没什么可是。好好睡一觉。然后考虑一下这个建议。你会喜欢它的。”

“你一定会的!”中士表示同意,“看看我——生于一九一七年——现在还活着,还年轻,还在享受生活。”

我回到跳跃室,把一切拨到预先选定的零点上。

一九七〇年十一月七日,第五时区,23:01,纽约市,“老爹”酒吧

我从储藏室走出来,拿了一瓶还剩五分之一的杜林标酒,算是说明我不在的那段时间都在干什么。我的店员还在与那个点播《我是我爷爷》的顾客争辩。于是我说道:“算了,让他放吧,放完后就关掉。”我累极了。

这工作的确很苦,可总得有人来做。自从一九七二年的大灾难后,后来几年里招募人手是件十足的难事。把那些生活一团糟的人接过来,给他们这项有趣(尽管危险)且待遇丰厚的工作,开展这必要的事业,比起这,你还能想出更加理想的源头吗?现在,每个人都知道一九六三年的战争是怎么失败的。那个带着纽约标号的炸弹没有爆炸,几百件事没有如计划进行——这一切都是像我这样的人的功劳。

我提前五分钟打了烊,在收银机上给日班经理留了一封信,说我准备接受他买断我股份的报价,我打算外出度个长假,有事找我的律师。署里最关心的事是井井有条,报不报销费用还在其次。我来到储藏室的那个房间,跳跃到一九九三年。

一九九三年一月十二日,第七时区,22:00,洛基地下城附属建筑,时空总部劳工部

我到值勤官那里报了个到,接着来到自己的寝室,打算好好睡上一星期。在写报告前,我拿出我们用以打赌的那瓶酒(不管怎样,我赢得了它),喝了一口。这酒有一股酸臭味,我纳闷自己以前怎么会喜欢这种“旧内衣”的。不过聊胜于无。我不喜欢一直这样冷静下去,我思考得太多了。但我也没有喝得烂醉如泥,别人有蛇——而我有人。

我口述了报告:经精神署检察,四十名新兵都没有任何问题,得到了批准——包括我招的这位,我知道他肯定会得到批准。我已经来了,不是吗?接下来,我用磁带录了一份请求分派实战行动的报告。我已经厌烦招募行动了。最后我把两份报告丢进槽孔,往床那儿走去。

我的目光落在了床上方的《时间细则》上:

永远不要把明天要做的事搬到昨天去做。

如果你最终做成一件事,永远不要再次尝试。

及时一秒,节省九亿秒。

悖论可以被时空干涉解决。

你想到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了。

祖宗也是凡人。

真神也有瞌睡时。

当我还是个新兵时,这些话并没给我多大启发;对我个人来说,已经在时空跳跃的行动中经历了三十年的时光,以至于现在精疲力竭了。当我脱去衣裤,躺到毛皮上时,我朝自己的肚子看了一眼。上面有一条长长的疤痕,是剖腹产留下的,但现在我的体毛长得又浓又密,要是不仔细看,就不会注意到它。

然后我瞧了一眼手指上的戒指。

蛇吞吃了自己的尾巴,永无休止。我知道我打哪儿来——可是,你们这些还魂尸又是打哪儿来的?

我感觉一阵头痛袭来,不过有几样东西我肯定不会吃,头痛药粉是其中之一。我吃过一次,你们便全都不见了。

于是我钻进床铺,吹了吹口哨,把灯灭了。

你们其实根本就不在那里。根本没有别人,只有我——简——孤独地待在这黑暗中。

我好想你们!

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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